北斗焰

这是最寒冷的冬季。再见,却决不会是永别。

【随笔】失声的歌者

这片荒芜之地,可曾有日光垂怜?

寒风,吹不散灰霾

千年冻结的土壤将生息掩盖

这荒芜之地,

连永不停歇的祷告也是如此苍白

因人群,早已笃信希望从不存在

直到歌者的到来

  

歌者,被流放的歌者

他独自站在人群之外

他拨动琴弦,歌唱

在这灰色的天地中央

他歌唱远方的丛林,阳光温暖似火

他歌唱玫瑰盛开,露水如星闪烁

他歌唱蓝色湖面上振翅的天鹅

他歌唱,歌声清越,竟使寒风停歇

阴云散去,久别的日光再度倾洒

这冰封之地开化,

成群的飞鸟便在此安家

汩汩水流涌入干枯的河床

死寂的土地重又生出了新芽

歌声,前所未有的纯粹歌声

这荒芜之地不再被奇迹遗忘

无知的人们停了祈祷,欢呼着

却说——是神明终于显象


狂欢的人群踏过田野

惊起无数精灵般的鸟雀

他们一茬茬收割小麦与橄榄

不必节制,不必顾虑

因为那作物的生命还要炽烈

而歌者,孤独的歌者

他依旧坐在人群之外,

抱着琴,兀自弹唱

对于他,重生的喜悦哪里比得上

他的歌声终于在天地间激起回响?


歌者永远在独自吟唱

万物在歌声中恣意生长

当玫瑰在田垄间怒放

泣血的歌者便逐渐哑了声嗓

他无力阻止

人群在狂欢中失去方向

人们折下玫瑰,砍倒花篱

却让百里香和罂粟盛开,铺满原野

饮不尽的烈酒流进土地,

染得河流殷红,

宛如玫瑰的鲜血

  

那一天终究到来——歌声消散,

这繁荣之地便再度覆盖上白雪皑皑

凛风再起,阴云遮住了日光

滔滔江河也不再流淌

人们惊惶看向荒芜的田地

他们感到了冷,感到了饿

感到未来无尽的夜色

他们咒骂,咒骂歌者

咒骂他的缄默,咒骂他的吝啬

咒骂他的歌谣太过温暖

歌谣中短暂的光离他们太过遥远


而歌者,失声的歌者

他被围在人群中央

失了魂魄般将远方遥想

他遥想远方的丛林,阳光温暖似火

他遥想玫瑰盛开,露水如星闪烁

他遥想蓝色湖面上振翅的天鹅

他遥想,想他曾唱过的歌

却无助发现

他再不能吟唱

炽烈的希望已灼坏了他的声嗓


人群抛弃了他

曾依恋过的田野亦将他丢下

他的玫瑰凋零,

刺却依旧让他遍体鳞伤。

悲哀啊,

你这断弦的琴,失声的歌者

若这喜悦的悲剧已使你沉醉,

又怎能想起梦境是多么脆弱易碎?

声音混杂了生命,会变得如此熹微

会随着玫瑰一同枯萎?


这繁荣之地终化为荒凉

寒风与灰霾阻断了希望

永不停止的祷告仍在喃喃作响


无人知晓失声的歌者又去了何方

甚至无人向他投去好奇的一望

他是背井离乡

还是同玫瑰一起埋进了冰封的土壤?

而我说,我说

还需要歌唱吗,

若你我终将沦为失声的歌者?

  

  

——Fin——

  

我会永恒歌唱,直到死亡。


【DBH】无主 〔Connor,Sumo〕

悄悄地。

——————

      “相扑,”康纳说:“相扑?”
       卧在门前的大狗转过头,他却有些迟疑,或者说,不知所措。他弯下腰,慢慢地试图接近。这让大狗紧张起来,昂头抽动鼻子,肚子急促地起伏,几乎马上要爆发出吠叫。它身上的白毛脏成了灰色,粘着残雪与污秽,黏在一起。
      在那个风雪飘摇的夜晚之后,在老汉克生命里最后那颗子弹击发后,在陌生的人们闯进了屋子、将主人从它身边带走之后,它就守在门前,一步也不曾离开。汉克的几个前同事们曾不止一次地来过,但任何人也无法将它带离那扇门。再后来,这唯一一点关心陷在繁忙的警务里,门前又只剩下了相扑,和曾经盛了狗粮的空塑料盒。
     人类尚且前途未卜。
     康纳看着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就像他并不想就这么离开一样。他低声呼唤着圣伯纳犬的名字,直到大狗认出了他,放松下来,向他友好地、轻轻摇了几下尾巴。
      康纳走过去,坐在门前。大狗并不反感,甚至低下头,用鼻子去拱他的衣兜。
      我什么也没有……他们不卖给仿生人狗粮。康纳说,摸了摸大狗的头顶。
      相扑不理他,只是微微发着抖,一个劲地嗅来嗅去。它的确在找什么,不是食物,康纳想。
      它在找汉克留下的气味吗?
      康纳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街道。人工模拟出的呼吸在空中凝结成雾,很快消散在冷风里。凛冬初升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是如此冰冷而苍白无力。一辆车从驶过,他们面前就骤起一阵风与雪。相扑安静地靠在身边,康纳伸出手,抱着大狗的脑袋,脸埋在它脖子上乱糟糟的毛发里。他感觉到了温暖。
      你也很想汉克,对不对?他问。

———FIN———

试试。


【AC】礼物 〔2018.9.12 Shay生贺〕

“死亡改变的只是覆盖在我们脸上的面具,农夫依然是农夫,林居者依然是林居者,而将歌声融入微风中的人,他依然会对着运转的星球歌唱。”

海尔森离开的一年后。
————————
  最后一封信上一片空白,却随之掉出来张邀请函。海尔森亲笔邀请他参加一场舞会。谢伊一边读着,一边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字,一些金粉末被蹭下来,粘在手上。他实在不能读出肯威团长的用意,尤其在那一天之后。然而这又像极了海尔森的作风——清楚地告知他要你做什么,却让人很难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还是在一年后九月十二日的晚上准时来到了那座巨大庄园,用邀请函从守门人那里换来了一张面具。“您应该在月落之前来到庄园中央。”守门人对他说:“但只要进了这里,任何人都不得叫喊、哭泣,或是摘下面具。”

  谢伊点了点头。

  他站在深灰色理石雕铸成的大门下,透过面具望向路的尽头,却被黑暗隔断了目光。

  他走入花篱深处。不知道这座庄园究竟多大,又生长着多少玫瑰。然而每一株玫瑰都被人精心修剪过,郁郁葱葱,被夜色笼罩成一人多高的灰色剪影。这条路太长,蜿蜒而迟迟不至终点。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然迷失在了这片花篱迷宫里。

  他摘下最好看的那朵白玫瑰,一边走,一边折下茎上的刺。乐声或许就在那时响起来,宁静、纯粹而忧伤。那声音混着九月寒凉的夜风,透过重重叠叠的花篱传来,隔着枝叶却又看不清它究竟出自何人之手。那有些像潮汐的声音。潮汐。他想。

  他最后一次见到海尔森是在海边。那时暮色宛如熔金,他混在港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着海尔森站在甲板上船帆下。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而他稳稳地站在舵盘左边,望向海天交界的地方。身边年轻刺客掌舵,正将船驶离港口。他不知道海尔森是否曾看见了他,但他清楚,那艘船再也不会是莫瑞甘了。

  他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偶然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花园中央。月光就在那一刻落下来,洒满了长廊,洒在广场周围的白色石雕与爬着藤蔓的凉亭上。每张长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摆了点心、麦芽酒与蜡烛。但一切对他来说几近虚幻。他嗅不到任何温暖的甜味,唯有晚风,清冽如水。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这场舞会并不缺客人。他们大多站在阴影里,三三两两。起风时,隐约能听见他们之间纷乱的窃窃私语。

  谢伊不得猜测这场舞会的主人是否别有用心。每位客人的面具都不同——那些男子的面具大多做成了海鸥或信天翁的形状,女人的面具则插着孔雀和天鹅的羽毛,孩子们的则更类似夜莺。

  他摸了摸自己太阳穴附近的乌鸦羽毛。

  或许他来得仍是太早,他等待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谢伊叹了口气,将玫瑰随手插在桌上的空瓶子里。他捡了个无人的角落,靠在白理石柱上,静静地看着广场中央。月光与音乐白白浪费在广场上,无人踏出今晚第一个舞步。

  “寇马可大师,为什么不喝一杯?”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谢伊浑身一僵。他转头时,那人就在不远处端着一杯酒,抱臂看着他。他面具上羽毛翕张,宛如鹰翼,深蓝色的礼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谢伊注意到他的领口别着白玫瑰,但更醒目的——

  他还戴着那顶三角帽。

  “如果这是个玩笑,”谢伊声音嘶哑:“那就开得太过分了,海尔森。”

  “这不是玩笑。”海尔森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把空杯子放到地上:“你只管相信你的眼睛。总有些事情无法解释,而人们又往往在面对生死时才不会说谎。”

  谢伊摇摇头。他感觉自己有点迷迷糊糊,像是喝醉了一样。“我以为……这是一个任务,”他说,语无伦次:“但为什么是舞会?又为什么……是您?”

  “因为你找到了我。”海尔森缓缓道:“尽管我并不那么想让你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伊,像要从那张面具下发掘出更多答案似的。但只有沉默,谢伊似乎陷入了沉思。

  “好吧,”他最后说,向花篱伸出手:“我们去走走。”

  谢伊抬起头,看着海尔森。那几乎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彼时并非黑夜,却同样有缠着藤蔓的凉亭。没有面具或是什么舞会,他记得海尔森向他展示了脖子上的护符,而他,甚至还背着气步枪。

  “我们去走走。”那时海尔森也这么说。

  他跟上去。海尔森点点头,背起手,懒洋洋地转头看旁边的玫瑰花。一只黑猫从灌木下钻出来,冲他们喵地叫了一声。

  “这份邀请函正好赶得上作为一份礼物。”海尔森说:“正好差几天就整一年。而一年之后,因为遗忘,大多数人再不会出现了。”

  “但你似乎找我找的很容易。”他补充道。

  谢伊眯起眼睛。他实在无法接受海尔森语气里的责备的意味。

  “海尔森,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像死亡来得痛快。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多少年?我们亲手让它繁荣,而今又不得不看着我们的事业一点点崩塌。难道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事实上,现在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海尔森瞥了他一眼。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像脸上的面具一样生硬,毫无变化。谢伊皱了皱眉。如果可以,他真想扯下那张面具,看看后面那张脸是否仍冷静到几乎不近人情。

  “你可以——或者说你的责任就是脱离这一切,”他一字一顿:“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谢伊?它让你过得一天比一天容易,还是一天比一天难?”

  谢伊没有回答。寂静在二人之间弥漫开,落在枯叶间的脚步声就清晰起来。乐曲渐渐消失在花篱之后,人群嘈杂的低语淡去。花篱间的路漫长无终,而月光又像给一切蒙上了茫茫迷雾。但出了庄园,月光就会被长久不散的硝烟遮蔽,不再如此澄澈。

  “这个世界再也不是我们的了,”谢伊突然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它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我们就要除掉它腐朽的那部分,建立起新秩序。我们的命运就是牺牲,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海尔森,海尔森点点头,理了理面具上的羽毛说:“但是你的命运不同,谢伊。你不属于牺牲的那部分,你得从那些旧的东西里走出来,别让它们困住你。”海尔森向他张开手臂,看看自己:“也别对这么个荒唐东西深信不疑。”

  他看见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闪烁几下。

  “或许吧。”谢伊道。

  海尔森抬头望了望夜空。

  “记得那封信吗?”他问。谢伊眨眨眼睛。

  “如果我说那是件礼物?”

  “……”

  “我觉得你能读懂,也会收到那份礼物。”

  “我猜,”谢伊说:“是自由。”

  海尔森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谢伊觉得他一定在笑。

  “我从来没想过收到任何东西。”谢伊说:“哪怕是下一个任务。”

  “本来我也什么都不想寄, 因为你根本不会听。”海尔森懒洋洋地咕哝道,这让两个人都低声地笑了起来。

  “只是在有些事情上。”谢伊道:“比如你说你不想见到我,但我一定会来。”

  “为什么?”

  “为了告别。”

  “也行。”海尔森说。他停下脚步,在谢伊诧异地回头时,伸手拔掉了他面具上的乌鸦羽毛。

  “它看上去不适合你。”海尔森闷声说。

  谢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满月刚刚升至半空,银白的光洒满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听见夜风穿过花篱迷宫的沙沙声,听见百千株玫瑰生长的声音,甚至听见心跳,如溪流一样潺潺跳动的脉搏。这一夜,任何东西也不能将他们分离。哪怕再过几个小时,月光就会消失在晨曦之后,一切都将被晒干成枕上的一场梦。但在那之前,他还来得及做点什么——哪怕之后,便是永别。

  “我不喜欢面具,海尔森。”谢伊轻声说。他伸出手,海尔森没有躲开,而是看着他,那目光竟毫无犹豫。

  他们摘下了面具。

———END———

如果解释的话,大概就是“潜意识”了。

灵感来源于《闪灵》中假面舞会那段。

很愧疚只来得及用这篇仓促写就的东西致Shay。总之,祝他找到自己的那份自由。
  

【AC】北大西洋 〔Shay〕


——————

      几天来,莫瑞甘终于满了帆。这阵南面来的风足够强,足够支持她平稳地一路向北,再向北。谢伊吹出一声口哨。现在他甚至可以放开舵盘,张开双臂,让风呼啸着从指尖掠过。那感觉就像坠落,就像每次信仰之跃时短短几秒的失重感。
     恍若化身为鹰。
     他喜欢这种仅属于北大西洋的触觉——纽约与河谷的风总是温温和和,被酒精与篝火烤得太过柔软;而这里的则硬得像刀子,像一股冰冷的急流将一切冲刷得焕然一新。这里没有毒气与硝烟,血与火药。只有天空、海洋,还有漂流的莫瑞甘。浮冰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海浪间,有日光照下来时,便折射出宝石般天蓝色的光。
       不久之前,有条白鲸从捕鱼小船边跃出水面。它白的像雪,水花四溅,那一刻耀眼得令人难以忘记。谢伊浑身上下湿了个透,他回到船长室换衣服时,意外找到了以前那件灰色的刺客袍子。
       他再次穿上那套衣服,散开湿头发回到甲板上。阳光很快就晒得头顶暖融融的。“我没想到它能在我船上。”当吉斯特让出船舵时,他咕哝着说:“而且还是唯一一套干净衣服。”
       “你应该去买套捕鲸人专门穿的那种,”吉斯特耸耸肩:“但不管怎么说,有时衣服只是衣服而已。”
       吉斯特领着小伙子们唱起了船歌。谢伊挑了挑眉毛,转头看向海面。几只大海雀从海浪间钻出来,转眼又看不见了。

———END———

与之前的东村是一个系列。
截的不好看,不放图了。
其实是发现谢伊在逃离兄弟会后的一段剧情间里捕鲸的话,会穿着过渡套装而不是捕鲸人套装(好像叫这个),回到船上时衣服会变成刺客时的衣着,连头发也是散开的。而直接去船长室里换刺客套装的话发型是不变的。
不知道是个bug还是什么别的,总之,看着刺客鳕和吉斯特站在一起有些感慨。

“他可以是水手、刺客、圣殿骑士,或是其他任何东西。然而自始至终拥抱他的,只有那片海洋。”

真实开心飞了呜呜呜吹爆她!!太棒了呜呜呜——实名爱两只海鲜一辈子xxx

吴琼:

是给星火的点图! @北斗焰 

一直欠到现在结果变成了七夕贺图(???)

【盲狙·全国卷二】 不覆之船 〔Shay×Morrigan〕

But if I fail or if I fall.
I’ll be aid and consolation.
If I range or if I crawl.
I will shelter you my love.

——《If I Fail》

——————

“你的运气用光了。”

      谢伊睁开眼睛。天色晦暗,几近入夜。灰黑的浓云游走,苍白的雪原在脚下缄默,一望无际。他恍惚竟以为自己正倒悬在天地之间,脚踏云层,仰望大地。
      遥远船冢的轮廓令他一阵阵发冷,五脏六腑的高热又烧得他口干舌燥。他的衣服已然冻结——或许他已在冰海中失温致死。他在寒战中喘息,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趔趄向沉船之间走去。
      他抬头仰视那些残垣断壁,一如残骸静静俯瞰着他。它们巨大,漆黑,宛如深海中不知名生物的骨架。断裂的桅杆犬牙交错,从他身边伸出去,歪斜地指向天空,摇摇欲坠。他听见耳边喑哑而诡异的呜呜低啸,那是船冢间永不停歇的寒风。
      直到他找到雪原间唯一的颜色。
       他一眼就认出了船冢中最特别的那艘船。船灵远远坐在桅杆上,恍若乌鸦敛翼歇息。血红的裙角垂落,在风中微微摆动,像火苗,像曾经的血红狼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那团火并未像往常一样消散,反而跃下来,落到了雪地上,静静等候着他。
        谢伊不在乎莫瑞甘起来多狼狈。至少现在,他终于得以看清船灵的眼睛——年轻、热烈,深邃如夜空。他未来得及辨认其中孤傲是否来自悲伤,那双眼睛却转向了莫瑞甘的灰色骨架。
       “百年之后,这片海水将干涸。”她说:“船冢重见天日,一切得以再现——包括你我。”
        谢伊点点头,没有回答。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去触摸莫瑞甘。手掌下的船体斑驳不堪,满是火烧后的焦黑痕迹,炮弹留下的创口伤痕似的翻卷开,边缘被洋流磨钝,覆盖着石化的贝壳。他根本看不出莫瑞甘原来的颜色。
      然而出乎意料,伤痕在他的触碰下悄然愈合。金红色的船漆生长出来,藤蔓一样蜿蜒扩散开去,遮蔽了那些伤痕。炮口陈旧的锈迹消褪,重新露出光亮的金属色泽。他甚至能嗅到上面淡淡的硫磺味。
      “您还记得我。”
      “当然……当然记得。”
      谢伊双手握住一根钢铁断裂的两端,看着它在手下伸长,拼接复原。
      船灵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一切。“您总会把它们用在合适的地方。”她说。
       谢伊背对着船灵,低下头,嘴角稍稍动了动。
       “我有资格配备最好的护甲,因为你看起来是那么小。”
        他听见背后传来嗤的一声,知道是莫瑞甘在笑。
       “装甲太少不结实,太多又不灵活。”他说:“每次都是侧弦伤得最重,那就重点修补侧弦。”
        他扶着船体,慢慢走下去,透过缝隙向莫瑞甘内窥视。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片漆黑。她空洞的躯壳下唯余灰烬。
        船灵并不在乎。她绕着破冰撞角转圈,小心翼翼地敲来敲去,听它重新发出的铮铮声。
        “我以为不会比那时候更糟了。”谢伊喃喃道。
         船灵看着他。
        “风暴要塞,”他说:“你应该记得。那时天比现在阴沉多了,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然而每一颗炮弹上都在燃烧,它攻击时,打出的一片火雨比暴风都猛烈。要是落到甲板上,火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那是最惨烈的一场战斗了,对不对?”
        船灵笑了:“但我们坚持下来了。”
        谢伊点点头。他站在弦梯之下,仰望着莫瑞甘。但很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白雾从口鼻间涌出来,飘上头顶:“现在的战斗比那时轻松了不知多少……却让你流落到这里。”
      “究竟是为什么?”他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难道还不坚固吗?”
      “有人点燃了火药库。”船灵告诉他。谢伊浑身一僵。
       “只是您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完全向过去告别。”船灵接着说:“您看到了作为每一场战役的幸存者看不见的东西。”
       “恕我愚昧,我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家。没有你,我就像鹰折了羽翼一样。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告别。”
       “您还能找到更好的。”
       “或许吧,但永远不是这一个了。”
       谢伊登上船,站在甲板中央。他环顾许久,才向船尾走去,船灵就跟在他的后面。他们踏上台阶时,每一步都弄得浮雪簌簌地落下去,落到下面漆黑的船长室里。
        他的脚步在看见船舵的一刻滞住了。那张舵已黯淡无光,四分五裂地到倒在甲板上。谢伊呆呆地看了一会,就在舵旁跪下来,捡起满地的碎片,试着把它拼回来。他擦去上面的雪与污渍,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曾经沉甸甸、温和的木质触感。只有冷,参差不齐的边缘刺得手掌生疼。
       他抬起头,看见原来大副的位置上放着一对枪。
       “连恩来过,这是他留下的。”船灵说。
        谢伊仍抱着舵,失神地坐在原地,没有反应。
       “门罗上校、霍普……还有很多人来过。大多数只是站了一会,就走向了不同的地方。”船灵淡淡地补充道。
        “您得站起来,船长。”她说。
        谢伊木然地站起来,他抱着舵,想把它安装上去,可是那些机关构造被炸得一塌糊涂,他只好把舵靠在栏杆上,勉强立住。
        “我很抱歉。”他说。
       莫瑞甘似乎并不生气,她轻盈地走开,抱了一盏坏的船尾灯回来,捧到谢伊面前。谢伊明白。他伸手点亮灯火的一刻,温暖就扩散开来,甚至连甲板上钉钉的雪也因此微微融化,反映出星星点点暖黄的光。
       “比之前好多了。”莫瑞甘笑着说。
       谢伊紧了紧领口,不置可否。他就地坐下,双臂抱着膝盖。那橙黄的火光让他感到温暖,便索性把下巴埋到手臂里,看着火光在灯中跳跃。
      他隐约看见了冰雪消融时的潺潺水声。
      船灵弯下腰,向他歪了歪头:“您不应该在这里,船长。”
       谢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如此年轻,富有生机。
       “我的身边留不住东西。”他几乎是哽咽着回答。
        莫瑞甘安然在他身边坐下来。
        “家人,朋友……甚至船员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换。你却一直都在。”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多荒唐,可我就是认为你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您的大概已经明白了。”船灵静静地说。
        “只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他说:“你我永不坠落并不因为坚固,而是伤痕从未刻骨铭心。”
       谢伊仰头靠到船舷上。折断的桅杆上有块灰黑的布在雪中展开又落下,那曾属于北大西洋上最光辉的血色船帆。对话的空白间雪越来越大,像茫茫大雾,像漫天无尽的白色尘沙。那些死而复生的颜色,那来时的足迹,尽数被雪掩盖,与天地化做一样的苍白。船的骨骸在雪下相互挤压,发出零星空洞的吱呀声,宛如乌鸦的哀鸣。
      船灵站起来,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理了理裙子。那红色更加耀眼。雪野的火焰灼灼燃烧。
      “您不知道。”她正色道:“您不是船。您知道如何让那些伤口愈合,知道如何力挽狂澜。这并非第一次坠落,也不该是最后一次。”
       谢伊坐直了,看着她。
      “你的旅程还没结束,船长。”她伸出手。
       谢伊看了一会,然后抓住那只手,站起来。“是啊,路还很长。”他挑了挑眉毛,声音里多少有了点往日的影子。
       天地在雪幕中相接。二人没有说话,却同时张开双臂,接住了对方的拥抱。
       “我们会到另一个世界重逢。”船灵说。
        谢伊的视线越过船灵的肩膀,投向地平线上的黯淡云层。
       “天亮了。”他说。



      谢伊被自己的呛咳声惊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逼着他,吞干净了送到嘴边的水。
      透过迷迷糊糊的视线,隐约能看清端着碗的人。是一位姑娘。
      她穿着红裙子。

———END———

告别与回归。


慢悠悠地写了很久。
今年份的盲狙都拔完了。明年的话……明年轮到自己上考场了,不知道会不会再狙了。
不过真的很有意思:P

其实感觉刺客鳕时的船长室里配色很好看啊,比圣殿鳕时亮堂多了。( •́ω•̀)

【盲狙·江苏卷】长歌当哭 〔海鲜组〕


一夜无言。

——————
      海尔森站了起来。黑暗浓重,黏稠,行将凝结。百叶窗紧闭,缝隙间的黑影仍未离开。另一边的窗口半开。夜幕下,远处港口的桅杆剪影林立。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启明星升起之前,那里有条船将悄无声息地离开,追寻先行者之盒流浪到天涯海角。
     今夜无风。空白信纸静静地铺在桌子上,笔尖的墨水早已风干。月光迟迟不至。他不由向角落里退了退,脚掌触到地板上真实的凉意。对于谢伊,这时候该去准备行囊,而不是一直站在他的阳台上。
     但谢伊永远是谢伊,谢伊的夜访向来随心所欲。因为只有谢伊知道,什么时候他熄了灯,却辗转不眠。那时他往往会为百叶窗上的影子开门,然后和谢伊在黑暗中花整晚的时间喝他带来的酒。
      他扶着窗框。如果谢伊敲门,他就会开口叫他回去。然而叩门声迟迟不响,缝隙间的影子模模糊糊。他看不清谢伊是否带了酒。或许他应该开门,像往常一样请谢伊进来,但他不能,现在太晚了。开门和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同样困难。
      他们的交情在北大西洋上就已经到头了。回程途中一路无言,甚至船员们也缄默了船歌。他不知道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想象不出谢伊此刻的心情,也无法面对那双眼睛。谢伊会请求留下?还是痛斥他的命令冷酷无情?
     他无法反驳,尽管他有理由。他可以说除他之外无人胜任,称之为远行避难,甚至直接告诉他未来这片土地上将发生何等惨烈的屠杀。但他无法否认,这任务与流放无异。
      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亲手将谢伊驱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本意……谢伊在恨他吗?
      他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谢伊慢慢坐了下来。他们隔着门,安静无言。
      过了一会,单调的呼吸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谢伊唱起了歌。海尔森低下头,额角抵在门缝上,默默地听着。圣殿骑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沙哑,桀骜不驯;有时音调稍稍高些,那声音便蓦地放轻,宛如叹息。
      他并不为谢伊的歌声而惊讶。很多次,他看见谢伊被船员们簇拥着,唱起船歌,一呼百应。歌词无非是关于海浪,酒和女人,但谢伊的歌声总比旁人多一份淡然,更像讲述古老的传说;当他们的目光越过人群相遇时,他总能发现那双金棕色的瞳孔中藏着海——一片连极地的寒风也无法冻结的海。
      谢伊偶尔会说起那片海。有时是故事,现在是歌。他讲哈瓦那热烈的阳光,讲河谷游弋的鱼群,讲北方狂风掀起高过山峰的巨浪,却每每讲到他自己时沉默下去,转开目光,游离到人群之外。海尔森听着歌,他知道谢伊不想离开。或许有一天,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也会变成歌,他或许会路过那个素未谋面的故乡。海尔森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择留在那里——如果连北美——这片生存了几十年的土地也抛弃了他的话。
      海尔森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谢伊在想什么。他们之间本可以不至于一瓶酒,他本来有太多的机会忘掉什么教团、距离、分寸——哪怕只是在某次谢伊准备离开时挽留一句,或者让他从正门走出去。
      一次也没有,包括现在。但谢伊正坐在他的房门外,慢慢唱着歌。他明白谢伊并没有恨他,谢伊的声音只是低沉压抑下去,像无助的祈祷,像最后的嘱托。那平静出现了裂痕,稍稍发抖。他的歌中硝烟弥漫,而事实上,随时随地都会有子弹飞过来,贯穿胸膛。海尔森曲腿,他跪下来,手掌贴着门,却触摸不到任何心跳。
     他记得任何一场浓烟与烈火,足以使日光失色的战役;记得任何一声震天动地,几乎使心脏停跳的炮声。他却从未记得谢伊像现在这样不安过。他知道谢伊害怕了,他知道自己也在害怕……他们无法不害怕。
      因为那一刻终会到来。早则今夜,晚也不过几十年。他们终将分别、陷入长眠,抱着或轻或重的记忆,或化为传说,或化做歌,然后在无尽的时间中顺流漂泊。
      遗憾。无憾。远行。沉没。
      下一句歌声响起时,海尔森跟着谢伊,轻声,喃喃地唱了起来。
       ——我会流下热泪,为你与你的过去哀悼。
       ——若神明允许你,苟全性命,重归故里。
      谢伊的声音清亮了些。如果我回来了,他像是在问,如果我回来了?
       无论如何,至少在那一刻,海尔森承认自己希望谢伊能回来,哪怕空手而归;哪怕那时,这片土地已不再欢迎他们,他自己已辞于人世。
      又或许,他们等来了战火熄灭的那一天。那时,在同样寂静的一个清晨,红帆将出现在海天的尽头,与新生的霞光一起驶向他。他们终可以在纽约夹着海水气味的晨风里,张开双臂,以一个拥抱迎接回归。
      ——让我远离战火,远离夜莺的哀泣。
      ——让我远离战火,远离夜莺的哀泣。

       海尔森已经记不清这合唱如何落幕。他就那么靠在门上,闭着眼睛。黑暗中二人平稳的呼吸声像远方的潮汐,一起一伏。
      他听见门外最后传来一声叹息,甚至带着释然的笑意。谢伊站起身,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一切安安静静,空白信纸依旧铺在桌上。夜色浓重,笼罩着阿森纳堡,和港口将远行的船。
      海尔森悄悄打开门。那深深的夜色涌进来,他的阳台已经空无一人。
      地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瓶酒。那是阿森纳堡最好的一瓶酒。

———END———

拖了这——么久。零分作文预定.jpg
这是他们唱的歌,[The Nightingale],英法战争时期题材,详细的可以去看看评论里。[可惜是女声版的哎。

【AC】无终之旅〔海鲜组〕

鳕和幼参的兼容性?
乱写点。已经辣鸡了。
————————
      “我说过,从那以后你们之间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谢伊大声说道,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揉成一团,扔进破行李箱里。爱德华被晾在一边,几张情报被甩过来,落到他的脚下。谢伊曾视信息如珍宝,现在却任由它们散了一地,像废纸一样踩来踩去。
       “我以此为生,但不会帮任何人流没必要的血。”
       爱德华看着谢伊拽开抽屉,逐个翻找。枪支和匕首被扔出来,重重的摔到地上。他甚至没给自己留下一把小手枪。
        “但这次不一样,”爱德华说:“是海尔森,他们想对海尔森下手,但我无法照顾他!”
        “喔,是的,连你都无法照顾他。不过我要回爱尔兰。”谢伊挥挥手。他似乎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椅子上沮丧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却差点撞到爱德华伸过来的手上——指间夹着一枚银徽章,刻着树的图案。
       谢伊愤怒地咆哮起来,伸手去抢。不过在那之前,爱德华就把徽章收回了手心。
       “听着谢伊,我知道你不想干了可是——”他提高了音量:“他们会杀了海尔森!”
       一句话让谢伊安静下来。他一把推开椅子,站到爱德华面前,几乎和他鼻尖贴着鼻尖。爱德华没有后退,只是转转眼珠,看了看谢伊身后。
      谢伊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抽屉里的信。来自于海尔森……他第一次带海尔森脱险之后,小家伙悄悄塞给他的,无非是表示感谢。天知道爱德华是怎么看见的,自己又怎么傻到还留着那个东西。
      “小孩儿往往不介意谁是谁……海尔森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必须获得他的信任,这是工作。谢伊几乎脱口而出。他僵硬地,像块石头似的站在那里——他更希望自己就是块石头:冷漠,收钱然后完成任务。此外一无所有。
       “你清楚把他从他们的地盘上弄出去有多困难,”他终于松了口,低头走开,从地上捡武器:“这次不一定能成。”
       “你想要多少钱?”
       “到了再说。”

      尚未到正午,小隔间里已热得难受。海尔森枕了一路车轮声,颠簸得快要散了架。他睁开眼睛,不舒服地抹了把顺着脖子流下来的汗。他睡着前窗外就只剩下乱石和零星的灌木,现在则荒芜更甚。阳光源源不断地辐射出热量,蒸出的热气就像套索一样,勒得每个人呼吸困难。干瘪的仙人掌和风蚀岩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可高空中总有盘旋的秃鹫,幽灵一样久久不去。
      列车正按时驶向终点站,现在,连每个隔间间的侧门也被列车员锁上,列车除了满地烟灰纸团,大概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而他睡了多久?几分钟?半小时?但这里绝不是睡觉的地方。他翻下床,摇摇晃晃地去开窗户。沙原的热风涌进来,吹得小桌子上铺了一层沙尘,上面的报纸沙沙地卷起来。谢伊伸手摁住了它们。
      “关上,风大。”
      海尔森发现谢伊仍在读睡着前就在读的那页报纸。他撑着窗户,仰头看着他。
      “我热。”
      “好吧,”谢伊耸耸肩,把手边的水壶递过来:“想喝水?还是想再玩局纸牌?”
      海尔森摇摇头。他从谢伊那里接过瓶子,却没有拧开,只是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他们还会找到我们吗?在我们见到父亲之前?”
      谢伊看着他。
      “啊,但愿不会。我们换了车,又换了座位。要是这样他们还能找上门来,我也没办法了。”
      海尔森隐隐瞥见谢伊敞开的领口里透出的血迹,不过谢伊很快若无其事地系上了扣子。他垂下目光。
      “到那时你会丢下我,是不是?”
      谢伊一愣,不知所措地面向海尔森。他张了半天的嘴,才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
      “你……是不是听见我和爱德华说话了?”
      海尔森依旧垂着头,手指下意识绞着水壶上的带子。
      “你本来是要回家的,而且你并没有答应父亲要——”
      他匆忙地停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走到一边,扭头看窗外。
      他的耳朵红得发烫。谢伊在他身后弄出了很大的声音。他知道谢伊想站起来,走到自己身后来,但他没回头,只是吸了吸鼻子。
      “嘿……听我说。我不知道当时你在外面,我——”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
       就在门外。那声音微弱,短促,却无比清晰,如同当头浇下的冰水,海尔森打了个哆嗦。谢伊一把按低了他,自己则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那些声音透过隆隆的车轮声传来——隔壁的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易拉罐被踢开。撞击声,含混的咒骂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碎得稀里哗啦。某个人发出惊怒的叫喊,但声音马上被沉重的闷响切断。
      他发誓他听见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那些人来了。
      他向海尔森招招手。海尔森走近时,他就俯下身,凑到耳边,低声说:
       “帮我打开侧门。”
       他推开海尔森,然后拉开门,冲了出去。
       海尔森愣在原地,一切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开口求谢伊留下来。他逃跑了吗?
       他只感觉浑身发冷,脑中一片空白。他要做什么?那些人很快就会从一个小小的误导里出来,然后砸开每一扇门,找到他。他该做什么?往哪里跑?从高速行驶的车上跳下去?
     他后退一步,炽热的风撞到他的后背上。
     枪响惊醒了他,他撒开腿跑到侧门边,从衣服上拆下别针,插进锁孔里,拨动锁舌。谢伊曾在游戏中告诉过他如何撬开一把锁,但他从未想过这种小把戏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车摇晃得厉害,他的手在颤抖,他几乎能听清有人在慢慢逼近这个房间,却无论如何找对开锁的位置。他像在用一根木棍挑起水面的肥皂一样,无力,无从下手。
     他又使劲扒拉几下。没用。他希冀那些人可以哪里多停一会儿,然而那些噪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毒蛇般吐着鲜红的信子,不怀好意地盘在房间外面。那些人更近了,或许下一秒钟,子弹就会破门而入——像一路上遇到的那样——然后打穿他的脑袋。
     他们在靠近。冷汗从他的前额上滴落下来。
     门嘭地开了,那响声几乎使他跳起来。是谢伊,他大步走过来,从海尔森手中拿走别针。
      “得走了。”
      血从他的额角一直流到了下颏,他不住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海尔森绝望地让到一边。谢伊一定对他很失望,他想。
       他看着谢伊开锁,然后把别针别回他领子上。“别怕。”他说,打开门时,甚至还在海尔森肩膀上捏了捏。
       海尔森迷迷糊糊地由着谢伊把自己推过去,迷迷糊糊的走向房间中央。然而谢伊没有跟上来。
       他站住,转头看着谢伊。
       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二人视线相平,他看不清那双棕色的瞳孔里究竟藏了什么。
      “听话,他们来了不止这一个。好好藏在这里,别出声,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海尔森从来没听过谢伊如此急切却温和的语气。这令他不寒而栗,也令他莫名愤怒起来,握紧了自己的短刀柄。
      “你回不来!”
      谢伊把头别到一边,他很快转回来,轻轻地,把海尔森的手从刀柄上拿下来,然后摘下腰带上刻着树的银徽章,放到那只手心里。
      “放心,不会出事的,”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答应过你爸爸。等火车到站,一切都安全了。”
      “可你说过这一切与你无关,谢伊!”
       谢伊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把海尔森被开,然后干脆地落锁。海尔森扑上去,砸着门,喊着他的名字,却只能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毫不迟疑,毫无畏惧。呼喊声终于低下来。他慢慢跪下,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前额紧紧地贴在那扇坚硬的门上。
      他又听见了车轮冲击铁轨的隆隆声。声音之大,足以湮没他的一切祈祷。
——END——

有点找不到以前的状态了。退步到这程度。对不起。

【AC】东村 〔海鲜组〕

       刺客早已不见踪影。他们钻进玉米地里找了几圈,但一无所获。不过无所谓,夜间兄弟会被他们逐出东村,那只离群之鸟不出中午就会被捉住。
      “我们回去。”海尔森说,但谢伊摇摇头。
      “还有看完日出的时间。”
       前者难得没有反驳。东方浓重的夜色逐渐淡去,新月悄然沉入山林之后。谢伊眨眨眼睛,耳边潜行者的低语缄默,剩下遥远的、纯粹的海浪声。他们站在原地,平定着呼吸。湿润而清凉的风中的水汽几乎饱和,海面凝结成雾,熹微的光就从那里慢慢地升起来。
      他们听见雾与光中传来的第一声鸟鸣,悠长而飘渺,像海雾中迷离的隔岸城市,像很久以前,那些水手口中古老的传说。
       远方似乎有隐约的歌声。谢伊不由自主地走向海岸,登上礁石。金色的曙光跃入金棕色的瞳孔,再一起投向遥不可及的海平线。他回想远方那片从未被人涉足的海域,想那里鲸鱼骨化的岛屿,月下游弋的人鱼,海底沉睡的龙。
      阳光明亮起来,照耀作物闪烁着祖母绿似的光。海雾尚未消散,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混着草木和海水味道的空气,笑了。
      他没看见,身后海尔森也久违地笑了起来,不过转瞬即逝。

———END———

很短的段子,关于偶然发现ACRG里那些很漂亮的地方。
一次砍完潜行者躲小兵跑到这里,那时游戏里大概是上午,抬头看见像在闪着光的玉米地和野兔,由衷地长出了一口气,好像那一刻一切战争都消失殆尽,只剩下飞鸟与海风,林子。于是走到海边,默默在那里和一个小兵一起站了一会,离开。
那是个刺客。
后来夜晚跑去那里看星星,看着看着月亮从山林中落下去,可惜手慢了,没照上。而另一侧,太阳就慢慢从海中升起来。
对了,地里还埋了东西。
其实纽约很漂亮。
想这样写一个段子集,关于ACRG里很多好看的地方,关于很多人和鳕一起去那些地方看风景。
“我会写下来,关于日出,关于那些被埋在昼夜夹缝间的故事。”

【AC】卡戎 〔海鲜组,Edward〕


还有点航海组鲢鳕和鲢霍普?活生生把重置鳕贺文卡成清明祭文。
试图用神话梗

ooc,bug,混乱,主要角色死亡

我已经是条老咸鱼了
——————

      墙上的纸已经泛黄,卷着边。地下室太黑,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海尔森知道那是张地图。
      他慢慢走过去。一切显得如此真实,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翻倒的椅子,开裂的桌子。他显得很矮,甚至看不见上面放了什么;潮湿的空气里混着烟与血腥味。火尚未烧过来。
        当他发觉爱德华·肯威站到了身边时,便开始意识到他在做梦。
        “没人能改变已经发生的,海尔森。”他低语,看着那地图:“死人无法复生,已渡河的不可归来。”
         爱德华的脸一半被手上烛台昏黄地照亮,一半落入暗处,双眼却灼灼发光。海尔森认出其中多是痛苦。
         “可在那里,刻耳柏洛斯放松了警惕。摆渡人似乎网开一面,它收取愧疚和永恒作为报酬,就会放你带亡灵归来。但起死回生永远是假的……不要相信它,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它。”
        海尔森下意识后退一步。
        “‘它’是什么,父亲?”
        “卡戎。”爱德华喃喃说:“我曾去过那里,目睹真相,侥幸逃了出来。而今我有种预感——它又找上我了。”
         他举起烛台:“你现在还读不懂这个。最好永远不要读懂。”
        烛火舐过地图边缘,烧出一圈暗火,向中心蚕食。
       “然而错误已经犯下。它希望你能……我很抱歉。”
        他向海尔森张开双臂,剑尖就从胸前蹿出来,洇开一片鲜红。烛台从他手上跌落,骨碌碌滚到一边,熄灭了。
         只剩地图在黑暗中燃烧。火焰跃动,变为幽幽的蓝色,组成旋转的地球形状。
        “看那儿。”
        海尔森僵住了。他此刻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谢伊一手拿着小镜子反光,一手指向新出现的光点。
        “它果真存在。”谢伊说,又指了指另一个光点:“这两个神殿很近,它就像卫星一样,难怪手稿中以卡戎代指,好名字——我得去看看。”
         “不行。”脱口而出。
         谢伊看起来毫不意外。他耸耸肩,有条不紊地收拾装置,然后把盒子塞进海尔森手里,换走了他手上没喝几口的啤酒。
        “桌子上还有,我懒得自己打开了。”他笑笑。
        海尔森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自从谢伊知道海尔森家有露天阳台之后,便会常常带着啤酒跑过来,拉他去阳台上坐坐。二人不嗜酒,却同样喜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喜欢看玫瑰色晚霞中夕阳缓缓落向世界边缘,孤零零的月亮又升至夜空中央——城市的灯火太亮,是看不见星光的。
        “你要拿出我不去的理由。”谢伊撑着门,向他侧了侧头,海尔森便站起来走过去。他手上仍能感觉到啤酒罐的冰凉,但谢伊比残存的触觉还不可捉摸。
         “Sir,如果它能使垂死挣扎的兄弟会愿意兵分两路做一把豪赌;能使先行者竭力将它掩藏在密文之间,讳莫如深,就不止是树根那么简单了。”
       海尔森看着他。
       我怎么想不到?我又怎么能把一切当做巧合?他想。它害死了我父亲,使我的命运与截然不同的阵营相连——我该如何告诉你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谢伊,我该如何阻止你开启那潘多拉之盒?
       “已知总比未知安全,需要有人阻止他们侵蚀树根,也需要有人弄清剩下的是什么。”
       “……你在违抗命令,谢伊。”
       “我最擅长这个了。”谢伊说。他端起啤酒,仰头大口大口吞咽着。酒从嘴角流出来,顺着淌到脖子上,洇湿了衣领。
       “放心吧,又不是去了就回不来。”他重重放下空易拉罐:“到时候多带几瓶,我们放开了喝。”
       “到底什么才能阻止你?天灾?”海尔森恨恨道。
      “天灾?我觉得是人祸。”谢伊摇摇头。
       他浑身一震。
       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段比梦还虚幻的影象。宿命般的,他们晚到了一步,不得不与刺客在神殿中交战。海尔森还记得枪口下的刺客,扣动扳机,子弹飞出——那么近,百发百中的距离——却鬼使神差的偏了。伊甸碎片应声而落。
       他从山崩地裂中逃出,接着一刻不停的去找谢伊。地震早已波及到另一神殿,他不知道自己废墟上找了多久。但太晚了。当谢伊的尸体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躺在他怀里时,他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拿了一块又冷又硬的水泥板。
        死者被卡在住。人们说。死者埋在最下面……死者手里攥着这部手机……
        手机……
        海尔森睁开眼睛。
        他仍然坐在阳台上,手里是谢伊的骨灰盒。那部手机就在一边。
        他的阳台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呼吸的回音。那夜剩下的空易拉罐还留在那里。黄昏已悄然逝去,最后一线暮光融入夜空,头顶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不见星辰。
        ——据说地上有生命逝去,天上便有星辰坠落。谢伊像流星一样,在遥远的高空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点点灰烬。
        我们到家了。他看着盒子,叹息。
        手机早就被充满电。他试着打开它,找到那些录音文件,开始播放。

         刚开始时只有寂静。海尔森渐渐从中分离出滴答的水声,有时有金属的挤压声,像夜半时楼板间的弹珠声一样。隐忍的喘息。
        “海尔森……原谅我挺不了多长时间了。但愿你能听到录音。你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从头说。我到了那个地方时,才发现神殿坐标的范围太大了。好在周围不时出现刺客的行踪——他们也像在找东西——我跟上去,这为我节省了很多时间。很快发现线索指向一座教堂。”


        谢伊抬起头。教堂简陋而破败,尖端的金属十字没了日光的照耀,便和满天的阴云一样黯淡。屋顶上不见有鸽子栖息,显得死气沉沉。
         何止鸽子,方圆百米内,鸟鸣声几乎绝迹。
         不过又给这里的神秘添上一笔。谢伊暗自思忖。当地人传说这是神明显像之处——人们常常在这里看见奇怪的光影,甚至有人宣称看见过鬼魂。而今他站在教堂之下,真真切切尝到了那种异样的感觉:有什么在脚下千米深处流淌,脉搏一样隐隐律动,像行将喷涌的熔岩。
         机关在高处。教堂里人不多,但他不想惹人注意。他爬上屋顶,抓着凸出的边缘,试图找个合适的地方降到机关上去。有那么一阵,高处的风大了起来,吹得他额上的碎发直向眼睛上扑,他抬起手——
      ——一声枪响,耳边瓦片碎块四溅。
      谢伊立刻松手闪身躲进墙后,仓促间瞥见了持枪之人。
      连恩。
      接连几枪追打在身旁地面上,其中威慑居多。谢伊紧紧贴在墙边,摸出手枪。
      “叛徒,你是来杀我的吗?还是想夺下神殿献给你的新朋友们?”
       听起来连恩站得不远,没有动,但声音一直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我只是来阻止兄弟会制造出第三个里斯本。”他答道。
       连恩冷笑:“好借口。不过这里面可不是树根,也不能操纵人的意识。它是让死者重生的,你难道不清楚吗?”
       一枚烟雾弹掉在脚边。谢伊一惊,连忙依样以烟雾弹回敬,冲出掩体。一片白茫茫中传出几声枪响,尔后归于平静。
      谢伊伏在墙后,喘息着摸了把侧肋,手掌上粘了一片血红。他不知道是否击中目标,不过幸好子弹只是擦伤了自己。
      他一定是疯了,像阿基里斯一样,谢伊想。他借着视觉死角站起来,慢慢挪到最高的尖角下,向上爬去。连恩正举着枪四下观望,全然没注意到他。
       一跃而下。
       落地的瞬间,连恩突然转身,一把将他摔到一边。谢伊下意识去抓他拿枪的手臂想缴枪,猝不及防另一边脸上挨了一手肘。他后退,枪脱手落地,顺着屋顶滑落。
       短暂分开后二人弹出袖剑战在一处。电光石火的十几个回合后,谢伊弯腰躲过一剑,正想借势在连恩肋下开个口子,却不防被连恩伸脚绊倒,翻滚中他拔出了枪,对准连恩时,后者竟也持枪对着他。
       僵持。
       直到这时,谢伊才看清他昔日挚友的眼里没有半点疯狂,只有憎恶和愤怒。
        “是你杀了霍普?”
        谢伊直觉得口干舌燥。石板上的寒意透过衣服传进来。
        “我别无选择。”
        “你有选择,你选择杀了她!”连恩咆哮道:“我会留你剩一口气,把这话留到她面前说吧,看她相不相信你!”
       谢伊瞪大了眼睛。他刚想开口,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


       “……然后,我们就掉了下来。”
       谢伊应该虚弱到了极点。他不再说话,听筒中转而传来迟缓的窸窸窣窣。谢伊闷闷地吭了几声,听起来他在竭力去碰什么东西。
       第一段录音就此终止。海尔森用指肚缓缓描着骨灰盒上的纹路,若有所思地打开了第二段。

       “光照不进来。外面应该在下雨,我身边有点积水……有水喝。”
        这时的谢伊有所恢复,吐字甚至更清晰了。
        “我应该没落到底。摔得不重,不过腿被压着了……石板很沉,看起来晃晃悠悠的,实际上一点也推不动……啊。至于连恩——”



       疼。浑身上下连成一片,火烧火燎,像鼓槌一样随着心脏乱跳;然而更清晰钻心的疼痛来自双腿,他猜十有八九是折了。耳中蜂鸣,其间藏着几声虚弱的咳嗽,离他不远,比他更深。
       “……连恩?”
       谢伊被仰面朝天的压着,只能努力地拧过脖子向下看。他先看见了滴答落向深处的血,蜿蜒向上,尽头躺着连恩,衣襟染了大片的暗红。
      刺客的头侧向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咳出血沫。他睁开眼睛。
      “……看看吧……地震是巧合吗?”
      谢伊的心猛地一沉。
      “已经有人动了树根……这不是我本意,连恩,但任何人都无权动那些遗物。”
      连恩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又闭上眼睛,许久,缓缓开口。
      “正因为这些遗物,你还有补救的机会,谢伊。好好听着,我长话短说。”
      谢伊眨了眨眼睛。
      “卡戎并不好找。我几个月前才解开机关。入口就在神像下,从那里走到神殿中心要花很长时间。那时霍普也在,她提醒我那路上有五个同样的石柱。我们都看见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幻觉,直到碰了中央的装置,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装置发出的光让那些影像清晰起来,那些都是很久以前死去的伙伴们。他们甚至带我回到了爱尔兰的港口,惊喜地问候我是怎么来的,还请求我带他们离开——如果你非要说这些都是回忆,那么我告诉你,你并不在其中。我尝试着引他们触摸装置,却体力不支地先松了手,一切就结束了。没有港口,没有他们。但传说已经证实。所以霍普死后,我带她来了。”
       “我让光照到她身上。谢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绝对无法相信——腐烂的皮肤褪去,血肉模糊的伤口愈合,我甚至看见伤口中的断骨重新相接。她醒来了,却显得很茫然。我叫她的名字,试图让她回过神来,她却突然出手攻击了我。我想尽办法不伤到她,可还没等我将她制服,愈合的伤口就重新裂开,血溅了一地,像遭到枪击那样。她摇摇晃晃地后退,栽进了神殿四周的深渊里。我甚至来不及拉住她。”
      “她尸骨无存。然而并没有结束,从那天开始,一切变得诡异起来。先是梦里,我常常梦见她在神殿里游荡。她还告诉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那儿。她偶尔会从梦里走出来,出现在训练场,刺客据点,甚至我的家里——她出现在一切曾出现过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只是个影子,可她也会帮我们补好画错的路线,粘齐掉落的地图。这不是幻觉,她确实存在。她不应该被困在神殿里,她应该在我们之间。所以这次,无论她是什么,我只想带她回来。”
       谢伊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知是因为事情本身,还是连恩说起它时理智而平静。
      “……实在太疯狂了,连恩。你怎么肯定它不会有……副作用?”
      连恩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不会引发地震。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把它研究透的。就算不为了兄弟会,也是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谢伊还想再说什么,连恩无力地抬了抬手:
      “……你不想让霍普活着?你当真……不想试一试?”
      谢伊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他咬住舌尖,痛觉苦而酸涩。
      “原谅我。”他低低地说。
      “祝你能弄明白它。”连恩回答。


      “就这些,然后他再也没开过口。要是还能叫醒他的话,我会邀请他来打个招呼的。”
      谢伊笑了笑,可干巴巴的笑声怎么听都像抽泣。录音停止,截断了最后吸鼻子的声音。海尔森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急着打开下一段。
       他在想爱德华。
       爱德华在他十岁生日时突然离开。除了某个夜间父亲对他说过一些严肃而奇怪的话之外,他想不起来有什么异样。他们甚至难得地去了巧克力屋——那个暖融融的,泡满了点心甜香味的下午。他仍记得的源源不断端上来的蛋糕,微烫的热巧克力;父亲则开怀大笑,与朋友一杯接一杯地饮下麦芽酒。然而,现在回忆起来,那天父亲的笑声多有克制,而甜点里则隐含着补偿的味道。
        生日的前夜里,父亲让他和母亲一起出门,可等他们回来时一切都被大火吞没。然后是葬礼。所有人都告诉他爱德华死了。
      死了。
      他能把死亡与倒在他剑下的袭击者联系到一起,也能把劫持和失踪与姐姐联系到一起,却无法把这三者与父亲相连。可能因为父亲没有死在他面前,也可能因为……
        ……他感觉爱德华一直活着,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就像他被伯奇带走时,腰间莫名掉落的短剑;他加入圣殿骑士团的那一刻,耳边有隐隐的叹息;而当他手刃伯奇,救回姐姐时,几乎看见那个影子向他点头——他不得不由连恩的描述联想起这些。难道父亲也被困在神殿之中?
        海尔森看了看手机。还剩下一段录音,便点进去。
        他被谢伊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听了几遍才认出谢伊在告诉他他录了像,有东西在发光。然而打开那些录像时。屏幕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要没电了……它应该在那个方向……应该……”
        突然传来隆隆的声音,闷雷一样低沉,引发了一大片坍塌挪移的尖锐噪声。是余震。听筒中响起了短促的摩擦,谢伊惊讶地喘息,然后是连串的剧烈碰撞,手机掉了下去。


      谢伊没想到会有余震,更没想到自己已虚弱到连手机也抓不住。他快沉睡的脑子清醒了点,不是因为失去手机,而是因为双腿。
        ——余震使那些钢架再次变形,相互挤压,给他的双腿再添新伤。他疼得想大叫,却没力气发出声音。剧痛中他忽地发现那块水泥板正向一侧倾倒。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推它,甚至把手伸到下面去抬,想缓解彻骨的疼痛。
       压力猝然消失。未及反应过来,地面猛地陷落,一下将他掀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谢伊才意识到自己醒了过来。废墟下闷热而恶臭的空气仍在折磨着他,几乎令他溺毙。手机就在边上,已经没了电。谢伊挪动手臂去拿到它,四肢像铅一样沉重,不听使唤。
       似乎有光。
       他转过头,模糊的视野中光在隐隐跃动,那是入口的方向。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用隐晦的低语召唤着他。他应当去,去那里……
       (任何人都无权动那些遗物。)
       (不是为了兄弟会,也是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谢伊趴在地上。他刚抬起头,喉咙里一阵发甜,一张嘴,鲜血喷涌而出。
       伤得太重。他靠手肘撑着,一点一点向光爬去。他像是浸在疼痛里,被满口血沫堵的呼吸困难,仅仅靠着求生的本能拖着整副躯壳爬行。那段路好长。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神像下的,又是怎么从破损的机关入口进来的。但光与影愈发活跃,挥之不去。
       (五个同样的石柱,还看见了……)
        谢伊颤抖着打开手机录像,石阶从虚空中浮上来,在他身下铺开去,直到中央主神柱之下。冰冷的石板蚕食着他身上最后一点热度。他吸进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向神器抬起手。
       坠落的星辰烧尽了最后一缕光。
      触碰的瞬间光芒大作,耀眼却不灼热,刺得昏沉的意识清醒起来。光蕴含着隐隐的力量,在掌心汇聚,心跳般搏动,却像温和的抚慰,慢慢地平复了他的呼吸,躯壳也不再沉重。谢伊试着放松,让它流过自己的血脉,那股潮汐般的力量却翻涌起来,令他载沉载浮。耳边声音嘈杂,像是千万人的低语。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映入了城市,残破的废墟,坍塌的教堂。铅灰的天空笼罩其上,再向远,是矗立的城市,无边的海洋——熟悉的物像宛如河水滔滔流淌,而他身处河流中央。
        河流。
        卡戎静候在岸边。木筏摇曳穿过巨浪,一为暴怒,一为怨恨,一为悲叹,一为烈火——却永不能至遗忘。混沌中浮出若隐若现的影子。那些死去的人,他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他甚至看见连恩躺在砖石之下,向他伸出手。
      “抓住!”他喊,竭力将手伸过去。神器在身后灼灼闪光。
      但他够不到。连恩就像那些其他的影子一样消失了,它们太遥远,太缥缈,他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然而其中总有一个影子是不动的,现在它更清晰了些。景象的浪潮开始缓和,褪色,仿佛拉下了苍白的帷幕。
      谢伊看着那个影子,竟不觉得太陌生。
      “嘿。”他咕噜着,试探地打了个招呼。
      “还是来了。你看上去不太好。”影子说。它眨眨眼睛,像要把些许失望从碧蓝色的眼睛里赶出去似的。
      “您在等我吗?”谢伊问。那头金发和腰间的双剑给了他灵感,而影子直白地给了他谜底。
       “不全是——说来话长。谢伊·寇马可?”他伸出手:“我是爱德华·肯威。”
       谢伊也伸出手,与他相握。比起被叫出名字,他更惊讶于这个只活在故事中的死者正站在他面前。或许还能替他向海尔森捎句话?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欢迎你。”爱德华笑着捏了捏他,示意这是个玩笑:“放松点,这段时间里装置相对稳定些。”
       “您……还活着?”谢伊问。
       爱德华摇摇头。
       “它可不会什么起死回生。实际上它只会操控时间和空间,制造幻觉。先行者的老把戏而已。”
        “它是怎么运行的?”
        “有点儿难说……这样。”
        爱德华在空中比划了一条线。       
        “我把时间轴比喻成条直线,而我们的一生则是这条直线上的线段。我们只能这样从一端到另一端,出生,死亡。但卡戎却抹去了这条线段的端点,你可以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甚至还能跨越空间,带上已经走到头的人越过端点。就像你看见了你曾经去过的地方——还有已经死去的人……我也像你一样,试过在扭曲的时间和空间里让他们抓住神器,把自己弄到现在的时间上来。当然,他们并没有重生。”
       爱德华叹了口气:“事实上,这让他们的处境更糟。他们触到了神器,但越过端点的那部分意识没有固定的身体做依靠,无法控制神器,反而被神器随机辐射到任何时间点上去,像脱手的氢气球。‘卡戎’保留了他们的一部分意识。有时装置的辐射强一点,他们就可以在某个时间上做出一小小的影响——人们所谓‘重生的鬼魂’;但多数时候他们只能看着。”
       谢伊低下头:“有点抽象,”他挑挑眉毛:“您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算清楚,只是我的‘假说’而已。毕竟我被它困了很长时间。”
        爱德华踱起步来,四下张望。谢伊发现苍白的世界里多了点颜色——流动的颜色。
        “我决定来找卡戎是因为受人委托。当时我莽撞得都没怀疑卡戎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什么刺客什么圣殿骑士,只知道赏金数目不小……总之我趟进了浑水里。一路太漫长,我一个接一个的失去我的同伴,迷失方向,以及怀疑自己白费了多年时间。不过当我最终站到神器前时,发生的一切都化作冲动,叫嚣着,命令我把失去的都从卡戎手里夺回来。我用过它很多次,当然也试过搬尸体过来。全没如愿。后来仔细想想才明白它不过是让尸体状态退回到一端时间以前,做那时候它们做的事,而尸体的意识则在时间线上飘走了。”
       谢伊似乎在那些颜色中看到了失落的爱德华。他不断地摇晃着自己的同伴,而那具重生的尸体却自顾自地做着无意义的动作,然后倒下。那两个人影竟莫名像极了连恩和霍普。
        “后来,我学会了利用它连通未来,我也因此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幽灵。不过看到的更让我不安。预言中卡戎降下灾祸与我,我因此而死,我的儿女也因它蒙受苦难。我这时才明白为何连先行者也要将它藏得如此之深。”
         爱德华说到这里,停下了。他闭上眼睛,似乎想抵御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
       “小伙子,我问你。”他突然开口:“你怕死吗?”
        谢伊面对这直截了当的问话,神色一凛。
       “不怕。”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曾因伊甸碎片引发地震,害死了几十万人。他们不应该死,我想让他们活着。”
        “就是这个了,谢伊。不管出自什么原因,人人都抗拒死亡。死亡就是死亡,像数轴的零点。一旦越界,无论如何粉饰,本质也是正负之分。但太多人宁可相信传说,也不相信规则。我实在没好好想过卡戎会带来什么,可为时已晚。我想重新将卡戎隐藏,想做个普通的刺客,可甚至连圣殿骑士也找上门来,要通过我找到那个地方……后来我就是因为这个被他们杀了,你应该听说过。”
        爱德华颇为自嘲地冷笑几声:“谁都一样,一面追逐生命,一面却为了争夺神器而杀人。”
        谢伊暗暗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
        “您警告过海尔森?”
        “是,在我死的前几天。”爱德华点头。谢伊有些不安,但爱德华的眼里并没有责备之意,只有无可奈何。周遭重现了暮色深沉的阳台,他抱着一去不回的预感坚持着。易拉罐翻到在脚边,海尔森绝望地站在他身后。而爱德华就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
        “这就是惩罚,对越界亡灵的惩罚。我已经死了,只能做个旁观。我曾化作‘幽灵’,试图以此改变海尔森的命运,然而最后才明白——何止生死,连命运都无法控制。”
        “……从来都没人想要毁坏它吗?”
        “天啊,你还没明白吗?会有多少人忍心杀死他最亲近的人?有多少人明白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永生?”
        爱德华的影子缥缈起来,他看了眼自己,不无焦灼:“你得走了,谢伊,趁着你还没越过端点。”
        谢伊握紧拳头,可手心却蓦然一空,什么也没抓住。“怎么回事,”他几乎惊叫起来:“我找不到装置了!”
        爱德华脸色大变。
       “来了,都来了。”他喃喃道:“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都是亡灵了。”
      谢伊打了个寒噤。那一刻,最原初的恐惧终于在心底扎根,生长出泥沼般深深的黑暗,冻结血脉。希望被永恒封锁。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然坠入最荒凉的地域,无生无死,无始无终。这里没有纷争,却再也没有向他敞开的门扉,那些熟悉的身影,违逆天理的殿堂。他开始狂奔,想摆脱幻象,但那空旷的码头,无人的街路,草掩的神迹在眼前涌现,无处不在,挥之不去。他渐渐分不清周遭是何处,他看见桅杆高耸,转眼沉入海底;楼房林立,顷刻塌做废墟。他的呼喊没有声音,他的乞求无人回应。世界早已将他抛弃,他找不到他应去的方向。身边是深海一般的死寂,却像充斥了无数双责难的眼睛。那噩梦中的场景啊,如今与他形影不离。彻骨的剧痛促他闭上眼睛,渴求永恒沉寂下去,却无力抵御耳边迫他清醒的低语。地面一次次震颤,复又崩塌了神迹,他匆匆穿过那些残垣断壁,未及尽头,神坛之上,卡戎却已摇桨远去。
       如何逃离刻入血脉的谶语。
      他在一片荒芜间颓然跪倒,抑制不住地低泣着。


      手机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海尔森。他俯下身捡手机,打开屏幕,一面疑惑自己怎么睡着的。
       却蓦然惊觉根本不应该有最后一段录像。
       怎么可能?谢伊的手机早就没电了。
       他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从来都不曾如此清晰过,爱德华·肯威,谢伊·寇马克,两个幽灵的确正在某个地方默默徘徊,或许看得见他,或许看不见。第一缕玫瑰色的晨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悄悄地爬到他脚边,天空边缘已展开一片初醒的清澈蓝色。
      然而他们不会醒来。他们被留在光与暗的交界,在那里承受地狱之火的折磨。卡戎的木筏因生命的重量摇摇晃晃,不仅载不来亡灵,连生者也一并栽进了冥河。
      海尔森又坐了一会。他以拥抱的力度捏了捏骨灰盒,然后给查尔斯·李打了电话。
       他在长时间的等候音中走神,慢慢回忆着巧克力蛋糕的味道,还有凉丝丝的啤酒。
      会有的,以后还会有的。
      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Sir?”
      “准备。我们还要回灾区一趟。”
       “我们去做什么?”
       “弑神。”

———END———

抵抗死亡的不是重生,而是新生。